而万里之外,皇宫之内。
朱元璋手捧内侍送来的文书,一双剑眉紧紧拧成一团,神情中满是嗔怪和不满。
“哼!这个杨宪,当真以为咱什么都不知道?”
他将文书攒成一团,直接摔在了地上。
有道是帝王一怒,横尸千里,一旁的小太监见到朱元璋如此,赶忙吓得跪在地上。
就连远处随时等候书写诏书的文臣,此刻也都垂手而立,神情惶恐,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。
月光似被神力操纵,无限拉长,透过窗页机枢,洒入殿内,落在朱元璋的脸上。
本就阴郁至极的脸色,此刻竟有多了几分可怖。
大殿内一片寂静,唯有朱元璋因为愤怒,变得粗重的喘息声,缓缓起落。
说来也巧,就在这时候,马皇后竟带着几名女官,来到殿外。
依着规矩,其实皇后是不能来到前殿的。
可奈何朝廷初立,两人又是伉俪情深,朱元璋不去追究,旁人自然也不敢阻拦、多嘴。
瞧见朱元璋的神情,马皇后朝着一旁的内侍询问缘由。
奈何那内侍只是传讯,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见情况如此,马皇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,而后接过女官手上的食盒,径直迈步,进入殿内。
然而马皇后才一只脚迈进殿里,朱元璋便将一封文书,砸向门口。
“出去!此乃军国机要所在!”
若是平时,马皇后虽说心中不快,也不会多说什么。
可今日她看得出来,朱元璋就是在和自己较劲,这才不让她进去。
作为妻子,马皇后最是清楚,朱元璋这种倔强的性子,若是自己梳理,只怕没有些时日是不成的。
况且万一朱元璋盛怒之下,又起杀心,将什么人给灭了族,那将来史书之上,还不知要留下些什么恶名。
心念及此,马皇后叹了口气,提起精神,径直进了大殿。
“时候不早了,你又不去用膳,非得我给你送来才行?”
听到这话,朱元璋紧锁的眉头,在短暂犹豫后,再度舒展。
他叹了口气,朝马皇后指了指,“你这是做什么?你就没些规矩?”
马皇后也不拾这话茬,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。
一旁的内侍们见了,识趣地朝外退去。
一时间,大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,朱元璋的气势也减弱了许多。
马皇后瞧着朱元璋,耐着性子问:“你且说说,究竟是出了什么事,是谁惹到你了?”
朱元璋负着手,背过身子,表现得依旧气鼓鼓的,可偏偏嘴里,仍旧给了回答。
“还能是谁,都是那个杨宪杨希武!这家伙才掌了拱卫司的差事,结果呢?他弄得一团糟也就算了,如今还敢欺瞒咱!”
听到这话,马皇后心里一寒,唯恐朱元璋因此诛杀杨宪。
她虽说和杨宪没有什么来往,可却也知道,这杨宪乃是朱元璋暗地里的影子。
许多见不得光的事,其实都是杨宪在操办。
马皇后此刻也有些想不明白,为何这杨宪才得了大权,就也如此变化。
稍稍思索,马皇后朝着朱元璋问:“他瞒了什么?难不成是贪赃枉法?还是欺压百姓,攻讦朝臣?”
朱元璋叹了口气,一甩袍袖,说道:“这家伙不知是怎么想的,居然杀了个乡绅员外!”
马皇后闻言,不禁有些诧异。
她犹豫片刻,安慰道:“陛下是知道杨宪为人的,此人虽说心胸狭隘了些,可也是个能办事的干吏。
若是此事不大,陛下敲打一番也就是了,又何必因此动怒?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,朝着马皇后说道:“你知道什么!这乡绅曾经派人,想要毁坏堤坝,但人却被刘贺抓了。
如今被抓的那几个人,就押在沐英的军营里,此时出了这档子事,谁会相信,此事和他杨宪无关?
如若刘贺继续追查,真的查出了什么,到时候,你说咱的脸面,要往哪里放?”
马皇后闻言,总算知道了朱元璋生气的地方是什么。
她轻叹一声,微微摇头,有些无奈的说:“既然如此,陛下撤了杨宪,将之改派别的职位,再用别的法子,弥补刘贺一下,不就是了?
我倒是觉得那小子还算机灵,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用意都不清楚。
况且青田先生不是也在江西吗?有他在,想来此事不会被做绝。”
朱元璋沉吟片刻,沧桑的脸上,多出许多纠结。
在他看来,如若这么做了,那自己公正无私的名声,很有可能便要受损。
可如若不这么做,那对他来说,损失的便是用人之名,毕竟自己的心腹,竟然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,别人知道,必然会觉得是自己任用佞臣。
又是一声叹息,朱元璋说道:“如今也只能如此。罢了,咱且写封文书,催促刘贺回京。
想来他和沐英走后,刘伯温会将此事处理好;毕竟刘伯温和杨宪也算有过些师徒情分。”
旬日后,永新州。
刘贺才将治水的资料汇总完毕,准备命人抄录副本,将之送往朝廷。
可不待刘贺下令,沐英便急冲冲地赶了进来。
一进门,沐英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,直接便朝刘贺喊了起来。
“陛下下旨了,要咱们尽快返京!”
刘贺闻言,手上动作骤然停滞。
他又不傻,自然明白,朱元璋此刻要诏自己回去,摆明就是要袒护杨宪。
可对方是皇帝,他委实不好多说什么,只能装出一副平淡的模样。
他点点头,朝着沐英说道:“知道了,晚些抄录了这些资料,我便收拾行装。”
听到刘贺的回答,沐英一脸诧异。
他朝刘贺问道:“难不成你不打算整治杨宪了?他和青田先生可有过一段师徒情分,虽说有实无名,而且后来两人几近决裂,可谁也说不准,大事面前,青田先生会如何选。”
听到这话,刘贺轻笑道:“你也说了,是说不准,既然如此,何必杞人忧天?
况且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难不成你还想和陛下唱反调?你既然没事,还是早些收拾行装吧!”